吕新:期待
日期(Date):2008-07-16 来源: 编辑(Editor): 作者(Author):lilyma (马莉)
 

人们对火车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好奇,就像火车对人们也早已经失去了新意一样。熙熙攘攘的人群把车站点缀的色彩缤纷,人们不失时机的展示自己的衣着和品位,火车只是漫无终点地跑着,不知疲惫,不知感情,麻木的吞吐着来回的旅客,对它来说,里面坐的是人还是什么跟它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今天的火车对我和妈妈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它即将带着妈妈回到我的家乡去,面对没有感情的火车,我却要满怀情感的拜托它安全的把妈妈送回家。

在这十几天里,我们着实的享受着三人世界。妈妈,我,和弟弟,这是我们盼望已久的日子了,难道我们不该尽情享受吗?

十几天前的早晨,一贯不愿起早的我,早早的把闹钟和所有能发出声音叫我起床的东西都锁定到了凌晨。我早早的,破天荒的躺在我舒适的,让人浮想联翩的大床上,在我心里大床会给我安全感,让不我能忍受的是,无论怎么紧闭双眼也不能把我带进梦乡,辗转反侧的想像见到妈妈的情景。我几乎不能相信,从初中就离开妈妈身边的我,怎么会这么强烈的想妈妈。可能是我已经长大了,可能是我已经饱尝了远离亲人一个人独自在外面闯荡的凄苦,可能是一个人独自面对节日,可能是一个人独自面对孤独,可能是一个人独自面对雨夜,可能是一个人独自面对这样的夜晚太多了,也可能我知道妈妈想我的感受了吧。我总算是睡着了。

惊天动地的铃声把我从梦里撕扯出来,我受惊的从床上跳起来,还没弄清怎么回事的以为是地震了。转过神后,我迅速的以军训的速度穿上了事先准备好的衣服。此时此刻我真的感谢那段让人不堪回首的军训生活,严厉的教官军阀式的训练,怨声载道的我们也只能怨声载道了,好在这样的日子不是很久,却把我的起床时间缩短到了两分钟,这样大家就可以在床上懒上两分钟,上学的人会知道,两分钟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我从天堂里的爬了出来,因为今天是去车站接妈妈和弟弟,这比什么都重要的,就算是天堂。简单的洗了洗脸之后,我飞奔出房间,刚刚锁好门却发现电话忘带了,我又飞速的打开门取了电话又重复了飞速的锁门动作。坐上了去车站的车,我终于可以平静一下了,坐车是一件让人享受的事情,看着过往的车辆和行人,猜测着他们是什么人,做什么的,他在想什么,总之思绪决不在这几平米的车上,也不会考虑什么时候到达目的地。可是今天我却无心看风景,盼的就是快点到车站,快点到,哪怕在车站也是等待,至少妈妈会在我等的过程中出现在车站里。在我的催促下,司机拿出了几年的开车经验,躲过警察,躲过其他的车辆,终于到了车站,让我惊讶的是,凌晨五点多钟居然有这么多人来到这里。我紧张的点了一跟烟,车站大概都是见多识广的人,所以我的行为并没引起大家的注意。我紧张,我的确很紧张,我已经好久没看见妈妈和弟弟了,他们对我实在太重要了。每一次的广播我都竖着耳朵仔细的听,生怕我的疏忽漏听了什么,接站的人们也会因为每次的广播蜂拥而至,把出站口堵的水泄不通,出来的旅客就会像解放了一样松口气。我不时的看到接到亲人的人们在拥抱,在传递着他们的相思,传递着他们的爱,然后离开这无论什么时候都到处是人的车站,到一个更小更具体的的地方释放他们的想念去了。

火车晚点了,这是让我气愤的事情,我的耐心只能等到正点到达的时间里,可是火车真的晚点了,我气愤,但依然努力的拉长了我的忍耐时间,我又点了一跟烟,尽量平静的看着身边的人,那些倒票的犯子不时的用眼神瞄着我,有的索性走到我面前:“小姐,要票吗?”我哪里有耐心理他们,冷冷的回答一定很让他们失望,如果在平时即使我不需要票可能我也会选择一个不会伤害他们的方式来回答,可是今天,对不起了朋友。其实他们根本不会在乎我的抱歉,他看中的也不是我们的抱歉,他在乎的是我们钱包里的钞票,接着他们就会转向另一个目标,就像刚才的我根本不存在一样。烟已经燃到一半了,我熄灭了烟,来到出站口的服务员那里询问,冰冷的回答和热闹的车站上面醒目的大字‘为人民服务’很不协调,但总算知道了火车到达的准确时间,所以我还是感谢我,尽管她的语气很让人受不了,至少我知道我的耐心要拉多长时间了。

等待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此时我真的知道了妈妈企盼我回家的心情了,说起来真可笑,这么深奥的问题就在这个等待的过程里一下子就想通了,而且感受的淋漓尽致。

随着广播开始说‘从吉林开来的列车已经进站了,请接亲友的旅客到出站口等待’这是从天堂传来的声音,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最美妙的声音。不用他说我早已经等待在出站口了,跟其他接站的人一样我伸长了脖子,瞪大了双眼,戴上我的近视镜,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着妈妈出现在出站口的感人场面了。我气愤地瞪了一眼在我前面比我高半头的家伙,可是他的那份焦急又让我一下子原谅了他的身高,可能他的焦急也是为了接好久没见的妈妈呢。终于下车的人慢慢的蠕动到了出口,人门似乎不满意自己脖子的长度,都奋力的向上伸,想在第一时间看到自己的亲友。

我看到了,那是让我激动的时刻,妈妈在弟弟的保护下躲避着旁边的人,生怕别人会伤害到我,我不顾一切的冲到了出口,抱住妈妈,荡漾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似乎妈妈的拥抱可以抚平我所有的委屈和伤痕,一边傻傻的可爱的弟弟不高兴的向我暗示着还有他,我从妈妈身上腾出一只手拥着弟弟,把两个我最亲的人用我的双臂连在了一起。我们三个人连在了一起,就像我们的命运一样连在了一起,不会分离,至少在这十几天里。

妈妈坐在床前看着依然熟睡的我,用熟悉的双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把我从甜美的梦乡里温柔的领出来。我会像儿时一样懒懒的蜷缩在妈妈的怀里,妈妈的动作依然那么抒缓,生怕这种幸福会转瞬既是。为了满足妈妈的幸福感也为了满足我多睡一会儿的想法我会赖在妈妈的怀里,直到弟弟不知趣的笑话我,我才会走到已经准备好的午餐前。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那么快,就像有人说过‘幸福的人都有着同样的幸福,而不幸的人却有着各自的不幸’我们三个人都知道不幸的滋味,所以我们在这样幸福的时光里尽情的享受着,珍惜着,记录着,如缕薄冰的维护着,品尝着,因为我们都知道今天的幸福我们已经等得太久了。

静静的夜晚,昏暗的灯光,缠棉的音乐,三个幸福的人,在一起回忆着,谈论着,嬉笑着,设想着,真是美好的感觉。如果可能我想祈求时间停住,就这样,在这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锁住这份快乐这份幸福。昏暗的灯光把妈妈的皱纹勾画的更清晰,更明显了,岁月已经深深的刻在那张曾经也有过稚嫩,曾经也有过清新,曾经也有过幻想的脸上。妈妈老了。辛酸的感觉挤压着我的心脏,已经闯进眼框的眼泪不得不让我找个更轻松的话题,‘妈我给你做美容吧’妈妈笑了‘你会吗?再说了我这张老脸也不值得一做了’我几乎用了半强迫的状态要给妈妈做美容,我知道这是在掩饰我的眼泪,这是在掩饰我的愧疚。妈妈却微笑着‘都到社会上几年了,你的脾气怎么还没改,还是那么霸道,好我做,反正我知道我的反抗也是没用的,你要好好做,可别在我这老脸上再给我加几道皱纹’妈妈哪里知道我的感受,就算是我还没有改,就算是我霸道吧。刚才的伤感似乎少了点,我安排弟弟给我准备美容需要的物品,我这个冒牌的美容大师大模大样的坐在那开始了我的工作,妈妈不会在乎我做的怎么样,只要能和闺女儿子在一起已经是我最快乐的事情了。冒牌的就是冒牌的,刚一出手的我就开始漏切了,把水弄了妈妈一身,妈妈似乎有点坚决的不让我做,在我的说服下我还是忍气吞声了,我就知道妈妈一定会顺着我的,因为从小到大,只要我想做的事情我一定能用各种办法让妈妈同意,现在我明白了,不是妈妈向我妥协,而是妈妈太爱我了,甚至超过了她的生命。涂洗面奶是美容的第一部,因为在美容之前必须先清洁面部,‘妈怎么样?算半个专业吧?’满脸洗面奶的妈妈为了不让化学物品进到嘴里只是摇摇头后又点了点头,妈妈享受着女儿为我按磨的感觉,满脸的化学物品也挡不住妈妈甜蜜的微笑。我的眼睛湿润了,深深的沟壑已经不是用简单的美容就能扶平的了,眼泪已经闯出了最后的防线,弟弟走过来为我擦掉眼泪刚要说什么被我制止了,不知情况的妈妈以为我是不会做了‘怎么了?不行了吧,不行就算了吧,反正妈妈已经老了,做美容都是年轻人的事’妈妈向来就是为我着想的。一边的弟弟搬过妈妈的腿说:“妈,有福你还不会享,让我姐给你做,我给你按腿----怎么样?我也可以吧”。妈妈动了动身子,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好吧,妈妈今天就开始享受了,你们可不许唬弄我,要认真”。妈妈睡着了,细细的鼾声滑破了静静的夜空,就连星星都不忍心把熟睡的妈妈吵醒,只是远远的张望着眼前这三个沉浸在同样幸福中的人。虽然妈妈脸上已经缚上去的白色的厚厚的面膜,可是我知道在面膜下面的脸上,依然是深深的难以扶平的沟壑,在每一道皱纹上面都记录着我曾经为我们付出了多少。

十几天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就像几代人修建的长城,我们也只是用了一天的时间逛完一样。

喧闹的车站依然那么喧闹,送别的人们是这个喧闹的制造者,可是每个制造者都会厌烦他们所制造的作品---喧闹,都习惯用不友好的眼神看着身边比自己声音高的声音来源,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也是这声音的来源之一,最后只能用更高的声音来抵抗。

站台上,妈妈恋恋不舍的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诉我要怎么注意身体,要注意休息,这样的话我都听过无数次了,我还是耐心的听着,装模作样的点着头,表示我已经认真的记住了,这样我才能放心的回去,否则我会一直自责自己是不是哪句话没表达清楚,会把我的一些闪失归到我自己的不付责任上。其实妈妈说什么接着会说什么我都能背下来了,可是做为妈妈,我对孩子的要求不就是平平安安的吗?离正点开车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妈妈却越来越紧的抓着我的手。如果不是为了生活,如果不是为了回报,如果不是为了让妈妈过得更好点,我宁愿就这样牵着妈妈的手,守候在妈妈身边。可是我深深的知道,我有着自己不能推卸的责任,有着自己不能逃避的使命,我和妈妈只有分离,只有这样牵肠挂肚的思念,只有仰望同一个月亮寄托着想念。现在的通讯使多数的商务不必亲自抵达,而必须亲自抵达的,不能用设备和别人代替的就是与亲人见面。

列车员的哨声已经响了第二便了,列车员催促着旅客赶紧上车,妈妈故作轻松说:“回去吧,妈妈又不是小孩子,放心吧。”虽然妈妈轻松的说着,可是我的手还是没有放开的意思而且抓的更紧了,此时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生怕我的泪水会跟随我的语言一起出来,我只是笑了笑用最大的力气抱住了妈妈,把妈妈紧紧的搂在我的怀里,就像每次我受伤的时候,妈妈都会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一样紧紧的抱着。我想用我的力量告诉妈妈我的女儿已经长大了,我的女儿已经有力量保护妈妈了,列车员不耐烦的大声说:“还走不走了?”我和妈妈的拥抱不得不因为时间而停止,可是我知道,妈妈对我的爱,和我对妈妈的爱一刻也不曾停止过,在妈妈抬起脸的瞬间,妈妈的眼睛已经湿润了,我尽量不正视我们,笑着说:“好了,让火车等我不太好,走吧”我知道妈妈在掩饰着自己的情感,我向来就是这么坚强。妈妈已经蹬上了列车,穿过列车员我看到妈妈还在用力的望着我,一直没有勇气说话的我终于说了出来:“妈,保重”我知道泪水已经流了下来,那有怎么样呢?就让它尽情的流吧,反正妈妈也看不到,列车慢慢的开始滑行了,妈妈在弟弟的保护下走进了车厢,我跟着列车走着,寻找着妈妈的脸,可是人太多了,也许在那些张望的眼睛中就有妈妈的,车已经快起来了,我找不到了。送亲友的人们都已慢慢散去了,空荡荡的站台跟刚才相比静了好多,我故意放慢脚步一个人走着,回忆着这十几天的幸福,回忆着我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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